民国学人陆宗达《忆先师季刚先生》

今年是训诂学大家陆宗达先生（1905-1988）诞辰120周年，高源观点特转载其缅怀恩师的文章《忆先师季刚先生》，以作纪念。特录原文如下：

忆恩师季刚先生​

文/陆宗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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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亦耄耋矣。每至夜阑人静，独对书灯，常思先师季刚先生，从游侍奉，未尝忘怀，似犹见其端坐案前，眉峰微蹙，兀兀穷年。而今纸页犹存，人已邈远。提笔忆旧，非为评骘学问深浅，但记二三琐事，以寄追思。

民国十五年秋，余初入北大国文系，经友人引荐，拜于蕲春黄氏门下。先生居吴淞路寓所，满室缥缃，杂以金石拓片。初见则未寒暄，只取《说文》一册命余点断，言讫则已，竟无一字多言。

余携书归寓，初时以为易事，未料一字之断，常需稽考数家注疏。许慎之书，形音义纠缠，非易为也。朱笔圈点殆遍，纸缘卷曲，自以为功成。然先生命余重断如前，余愕然不敢辩，唯诺而退。

继而知前次之疏漏，如“元”字从一从兀，非独训“始”，更通“仁”之源。“天”字象人顶巅，而暗合阴阳之辩。昼抄夜诵，目翳手颤。三月后再呈，书脊已裂，页脚糜烂。先生睨视良久，又取新帙，命之如前。是时余颇疑之，然师命难违，复又断之。

三度点断，形声相益，转注互训，未待终卷，块垒已解，知先生非以我愚钝，乃以枯槁之功，博我以文。捧书往见，先生抚卷而笑曰：“此后治学，不必再翻此书。”

先生课徒，常怀慈心。命余抄录《说文》旁见材料万馀条，依声符归类，填韵表，圈通假。余怀怨怼，不择而言曰：“如此琐碎，何日得窥堂奥？”先生则曰：“高深学问，皆自拙工始。一字不知，深以为耻！”后读《毛诗》《三礼》，方知此功之要，字字皆活。

季刚先生授《说文》，从不如塾师照本宣科。每析一字，必溯其形变，辨其声转，解其义衍。说到“母”字象乳子之形，竟声哽咽：“此字有血泪气！”。讲“义”字，从我从羊，则拊案激昂：“舍身饲人之谓也！”

满座弟子皆屏息，始悟先生以性命治学，字里藏悲欢。某次讲“愁”字从秋从心，忽黯然曰：“吾辈治学，亦如此字，看似萧瑟，实藏生机。”

先生好邀弟子踏青访古。某日登山，忽问：“人何时最得意？”余妄猜登科、婚喜诸事。先生拊掌而笑：“谬矣！何如一卷点至末篇时也！”始知治学之乐，孜孜以求，方近圆满。

先生嗜书如命，囊中羞涩亦购书不辍。师母常曰：“汇钱至外埠买书，开箱略览即置架上，岂非靡费？”先生辩曰：“开卷之乐正在此尔！”

 壬申事变，举家南迁，八车藏书运至采石矶，乡民盗作废纸贩卖。先生闻讯，终日怃然，叹曰：“十载才收三万卷，何年方免借书痴？” 后每见余，必嘱：“读书人当与书同生死，然亦勿为书所囚。”

世人皆谓先生守旧，实则胸襟开阔。携余赴沈阳时，恳切劝道：“余只通文言，决不改变，二三子则须通新学。” 其识见之超前，令我心折。其收徒必行古礼，杨伯峻拜师，须奉红封、行磕头礼。先生许之，盖因其当年亦叩拜刘师申叔，始得经学真传。

先生慎于著述，恪守“五十前不著书”之誓。太炎先生赠联：“韦编三绝今知命，黄绢初裁好著书。”联中暗藏“绝命”二字，先生深以为讳。未料谶语成真——五十寿辰后未半载，因酒疾骤逝。弥留之际，手指架上书卷，弟子取视之，正是前日争论疑难之答案。最后一指，犹传学问。此等风骨，旷世罕有。

先生既殁，我常循其法课徒。命学生圈点《说文》《段注》，非为折磨，乃效先生“以拙养巧”之心法。每见弟子困顿，便道：“昔季刚师教我三标《说文》，今尔等幸免于三遍矣！”众皆粲然。

近年白话昌明，小学渐微。然余仍守先生遗训：​由基础而专攻，由繁琐而研究。非三标《说文》，无以明训诂之髓。非亲历抄诵，无以感古学之魂。先生虽逝，然其精神藏于字句之间，如星火不灭，其痛也夫！

今重读《说文》，“师”字训“众兆所效法者”。恍见先生披长衫立于竹影下，笑问：“麟轩，今日点书几何？”——此景此声，竟三十九年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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